很多人看琚宾的作品,第一眼往往被那种静谧、雅致的表象吸引,误以为他是在做极简或新中式。可如果只停留在这个层面,就错过了最核心的东西——他骨子里信奉的,其实是“功能建构美学”。这套逻辑不是凭空冒出来的,而是他从建筑学传统里抽出来的底层密码:结构、材料、节点,这三样东西必须为功能服务,同时功能又必须反过来塑造形式。

常规理解中,功能就是动线顺畅、尺度宜人、收纳充足。但琚宾的功能定义要激进得多。他把功能看作一种“生成机制”——空间里每一个构件,比如一面墙、一个吧台、一道梁,都不能单纯为了装饰而存在。它们要么承担结构作用,要么整合设备管线,要么引导人的行为。换句话说,每一处“好看”的背后,都一定有一个“为什么这么做”的工程理由。
他在深圳东西茶室“田水月”里就干过这种事。那面交错堆叠的红砖墙,看着像是装饰性的肌理,实际上砖块的错位留缝恰好构成了通风、采光与视线穿透的通道。砖墙既是围护结构,又是气候调节器,还是空间的视觉焦点——功能、结构、美学三个界面被强行统一成同一件事。
另一个底层逻辑是材料的真实性。琚宾极少用贴皮或伪装性的饰面。他喜欢让材料直接暴露它本来的质感——清水混凝土就是清水混凝土,生铁就是生铁,木材就是木材。为什么?因为一旦材料撒谎,整个建构的逻辑链就会断裂。你做一个看起来像石头的柱子,但实际上它是钢架外面贴皮的,那这根柱子到底承不承重?人在空间里的身体感知会被这种矛盾扰乱。
他处理节点的态度近乎偏执。从西塘良壤酒店的竹编隔断,到深圳和牛食验室那面用旧木板拼接的吧台,每个接头处都经过了精密的设计,让连接件本身成为空间的细节语言。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“结构表现主义”——梁、柱、螺栓、榫卯,这些通常被隐藏的东西,反而成为空间叙事的核心词汇。
琚宾的空间很少靠挂画或摆件来营造氛围。他更相信,空间的情绪应该从建筑构造里自然生长出来。比如他做室内时,经常把吊顶的标高、梁的位置、柱子的间距作为节奏控制点——当人走过一个低矮的入口,突然进入一个高挑的厅堂,这种开合变化完全是由结构本身就决定好的,不需要额外增加装饰来强调。
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酷爱“功能建构”这个词。因为在他的词典里,美不是贴上去的,是从建造过程中推导出来的副产品。就像密斯说的“上帝在细节中”,琚宾则说“逻辑在节点里”。你拆开他任何一个作品,都能找到一条由功能需求出发、经由结构计算、最终落在材料节点上的闭环路径。
说到底,这种底层逻辑并不新鲜,它脱胎于现代主义的正统血脉——从路易斯·康对“服务空间”与“被服务空间”的划分,到斯卡帕对节点的极致推敲,再到卒姆托对材料感知的强调。琚宾只不过把这些原则移植到了当代中国室内设计的语境里,用他自己的话讲:做设计,要像盖房子一样思考,而不是像摆场一样布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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